【閱讀心得】賭徒 The Gambler

作者：杜斯妥也夫斯基

譯者：C. J. Hogarth（英）、墨壘（中）

《賭徒》表面上談的是金錢，實際上寫的卻是人對某件事物的沉迷與貪婪。

阿列克謝身為賭徒，沉迷的從來不是金錢，而是勝利與征服的快感，是被眾人吹捧的幻想，是圍觀群眾對他冒險下注的驚嘆。對他而言，二十萬法郎和一百七十古爾登沒有什麼分別：有錢就任由布蘭琪揮霍，沒錢就去當僕人。他追求的不是錢，而是贏錢那一刻的虛榮。

同樣的執迷也體現在他對波琳娜的愛。阿列克謝可以把剛贏下的五萬法郎隨手送給她，可以為了波琳娜從施朗根貝格山頂跳下，也可以到法蘭克福與別人決鬥。然而他追求的不是女人，不是波琳娜，而是從這個輕視他的女人身上換得崇拜的目光。直到故事結尾，他想的仍是「贏了錢再去瑞士見她」，直到最後，他都沒弄懂她要的是什麼。讓兩人無法在一起的不是債務，也不是波琳娜欠佳的身體條件，而是阿列克謝的執迷不悟。

想到波琳娜把那五萬法郎扔在阿列克謝臉上，讀到當下只覺爽快，結局後回 過頭看竟只感一絲淒涼。

書中幾乎都是貪婪的人。將軍貪婪祖母的遺產，對布蘭琪的癡迷讓他忘了為人父的責任與為人子的孝道。德・格里厄覬覦將軍即將的繼承，在情勢危急時便以一副清高貴族的姿態逃跑，可見他從未真正愛過波琳娜。布蘭琪貪圖金錢與名份，她起初看上將軍夫人的頭銜、俄國的莊園和即將繼承的財富；遺產一落空，她也能立刻拋下將軍，巴結一夕致富的阿列克謝前往巴黎。祖母也不例外，她突然現身魯雷騰堡，名正言順地羞辱痛斥將軍、德・格里厄、布蘭琪等人時，讓人大呼過癮；但緊接著她在賭場的瘋狂與沉迷，反倒讓她那份自視甚高格外難堪。

這家人中唯一不貪婪的或許只有波琳娜。她身體欠佳，要照顧年幼的弟妹，還得承擔將軍欠下的債務，並在某種程度上受制於德・格里厄。即使身負債務，她仍拒絕收下阿列克謝的金錢。她要的是一個能陪她面對困境、把她當成平等對象的人，而不是用錢把她「贖」出來的人。這般矜持，是這瘋狂的一家人與他們製造的悲劇裡唯一的光輝。另一個對照是阿斯特利。他不沉迷賭癮，在他人危急時能慷慨解囊，照顧生病波琳娜，最後還資助阿列克謝，盼他回頭是岸。他是書中唯一稱得上紳士的人，也是杜斯妥也夫斯基在這群瘋子間立下的最強烈對比了。

除了寫人的執迷，書中也對「賭博」本身進行了各面向的觀察，包含不同類型的賭徒、賭場的默契規矩、各個遊戲的玩法。個人最感興趣的是阿列克謝對賭博的看法。在他眼中，靠勞力累積財富是種把人生浪費在工作與算計上的可鄙行為。杜斯妥也夫斯基給出底下這段精彩的譬喻：

每個德國家庭都受制於奴役，受制於對『父親』的服從。他們像牛一樣工作，像猶太人一樣積累財富。假設『父親』存了一定數量的古爾登交給長子，為了讓這個兒子能學門手藝或買塊小地。好吧，結果之一就是剝奪了女兒的嫁妝，讓她嫁不出去。同樣的原因，父母不得不把小兒子賣身為奴或送去參軍，為了讓他能為家庭資本賺更多錢。…… 這一切都是出於純粹的正直——這種正直被放大到了如此地步，以至於小兒子相信他是被正確地賣掉的，而且受害者在被拿去抵押時感到高興 …… 這事對長子同樣艱難。也許他有心愛的格雷琴；但他不能娶她，因為他還沒積累足夠的古爾登。於是，這一對在真誠和美德的期待中等待著，同時微笑著把自己當作抵押品。格雷琴的臉頰凹陷，開始枯萎；直到最後，大約二十年後，他們的財產翻倍了，足夠的古爾登已經光榮而貞潔地積累起來了。然後『父親』祝福他四十歲的繼承人和那位胸部乾癟、紅鼻子的三十五歲格雷琴；之後他熱淚盈眶，給這對夫婦上一堂道德課，然後死去。接著長子變成了賢德的『父親』，老故事重新開始。

就我個人而言，我寧願像俄國人那樣長胖，或者在輪盤上揮霍我的全部家當。我不希望在五代之後成為『霍普公司』。我想要錢是為了我自己，因為我絕不認為我的人格是資本所必需的，或者適合奉獻給資本。我也許錯了，但這就是事實。這就是我的觀點。

賭博並沒有創造正向的社會價值，但個人又何必為這個社會負責？享樂主義或利己主義更加在乎個體的利益最大化，不是每個人都有義務要回饋社會。這份灑脫，或許也是杜斯妥也夫斯基對自己當年賭癮的一種交代。

然而阿列克謝不願做資本的奴隸，最後卻成了輪盤的奴隸。想起《進擊的巨人》裡肯尼・阿卡曼：「我至今見過的傢伙全都一個樣，有時是酒、女人或神明，家族，國王，夢想，孩子，力量，大概不找個東西沉醉就活不下去吧，所有人都是某些事物的奴隸。」也許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要不要成為奴隸，而是我們選擇為什麼而沉醉。

《賭徒》是杜斯妥也夫斯基急著交稿，以口述讓他人代筆整理而成。也許因為如此，故事開頭顯得突兀、人物關係也有些混亂；但隨著劇情推進，仍能看出杜斯妥也夫斯基對人性的深刻掌握，以及社會現象的尖銳批判，如同他在《罪與罰》裡描寫主角的內心衝突以及社會的陰暗不公。

我很期待自己的下一本杜斯妥也夫斯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