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閱讀心得】審判

作者:Franz Kafka

獨一無二的閱讀體驗。

故事講述銀行職員K某天忽然被通知自己遭到逮捕了、必須接受審判,由此展開了一場與法院漫長而荒唐的周旋搏鬥。在這過程中,K逐漸發現自己面對的「法院」是如此龐大、複雜、醜陋而荒謬,卻又無所不在。它有著層層堆疊的人員、階級與制度,也充斥著檯面下骯髒的默契與潛規則。


從頭到尾,K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。他依然可以照常生活與工作,甚至也可不理會法院的傳喚。然而,隨著他越深入其中,反而越受到它的牽制與束縛,原先看似互不相干的「案件」,也一點一點侵蝕了他的日常與心理。




起初,我並不享受閱讀《審判》。

書中有太多看似毫無意義的情節:為什麼K要任由這奇怪的法院擺佈?K到底犯了什麼罪?法官與律師那些冗長、反覆、毫無實質資訊的泛論讓我感到痛苦,只想迅速跳過他們的對話。

然而從第七章開始,我忽然意識到,或許這些荒謬本身正是這故事的精髓。

所有盲目的、空洞的、痛苦的、徒勞的拉扯,像極了一個人面對現代社會體制時的處境——它過於複雜也過於龐大了。弱小的個體只能任憑法院擺佈,連犯了什麼罪都不知道,就背負沉重的羞愧與焦慮;法院有一套自圓其說、不容外人爭辯的規矩,讓人耗費大量時間與金錢,卻無法得到任何實質進展;法官與律師互相勾結,人脈關係與疏通手腕比一份正式的抗辯書更加有效;法院無處不在,然而卻只有當人深陷其中時,才會察覺到它的存在。我們在毫無自覺的情況下,都成為了這套體制的一部分,乃至於助長它的幫兇。

在我看來,《審判》就如同一記對現代社會官僚體制的嚴厲批判。

如同卡夫卡另一部知名小說《變形記》。主角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一隻巨大的蟲子,但他最先擔心的竟然不是自己身體發生了什麼,而是今天上班要遲到了。面對如此不可思議的災難,首先想到的依然是工作與責任,這種現代人的荒謬,在《審判》中被淋漓盡致地展現了出來。

我特別喜歡第七章中,熟知法院規矩的蒂托雷里對K進行解釋:

蒂托雷里把椅子拉到床邊,壓低嗓門,繼續說道:「我忘了先問一句,你想得到哪種形式的無罪開釋處理。有三種可能性,即徹底宣判無罪、詭稱宣判無罪和無限期延緩審判。」

「我們應該區別兩樣東西:一是法律明文規定的,一是我通過親身體驗發現的;你不能把這兩者混淆起來。在法典中——我承認沒看過——肯定寫著無辜者應無罪開釋,那上面不會指出法官可以被影響。我的經驗則與此截然相反。我沒有見過任何一個案子的判決結果是徹底宣判無罪,但我卻見過許多有影響的人物干預判決的例子。當然,也可能在我所知道的這些案子中,沒有一個被告是真正無辜的。然而,這真的可能嗎?那麼多案件中,居然沒有一個被告是無辜的嗎?」

「徹底宣判無罪時,與案子有關的文件據說都要銷毀,它們消失了,再也看不見了,不僅起訴書被銷毀,庭審記錄和判決書也要銷毀,所有東西都要銷毀。詭稱宣判無罪就不是這樣。各種文件均需保留,包括宣誓書、判決記錄和判決說明書。所有卷宗都得按照正常辦公原則的要求,繼續呈轉,轉到最高法院后,又轉回低級法官,就這樣轉來轉去,這兒耽擱幾天,那兒積壓一些日子。卷宗的往返次數是無法計算的。」

「延緩審理就是訴訟停留在開始階段,不再繼續往下進行。為了取得延緩審理的結果,被告和他的代理人,尤其是他的代理人,必須與法院不斷保持個人接觸。請允許我再次指出,這雖然不像爭取詭稱宣判無罪那樣,需要全力以赴;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,卻需要更加保持警覺。你得經常注視著案子的情況,除了在緊急情況下要去找主管法官外,每隔一定時間也得去找他一次,而且要儘可能和他搞好關係。如果你本人不認識這位法官,那就應該通過你認識的那些法官盡量給他施加影響;同時要繼續努力,爭取親自和他見一次面。如果這些事情中的任何一件你都沒有忽略,那你就肯定能使訴訟不至於超越開始階段。這並不意味著不再審理了,但是被告基本上可以不受判決的約束,就像一個自由的人一樣。」

法院理應依法公開判決,但在K面前的法院卻完全仰賴另一套地下的潛規則運作。一個無辜的人再怎麼努力、理性地抗爭都是沒有意義的,永遠無法證明自己無罪。他唯一能做的,並不是擺脫法院,而是學會其中的遊戲規則:認識法官、結交權貴、拖延案件、維持表面上的自由。

一如我們永遠無法擺脫體制,只能被迫學習其中的規矩,在體制內苟延殘喘。




書中也有許多晦澀、突兀之處或許並非作者刻意為之。

《審判》並不是卡夫卡生前定稿出版的作品,而是收在抽屜裡的草稿。卡夫卡臨終前曾託付好友布羅德將自己的手稿全數銷毀,但布羅德卻違背他的意願,將《審判》等作品整理出版,讓後世有機會一窺更完整的「卡夫卡式」世界。

因此,《審判》的故事顯然尚未完成。許多伏線還沒收束、部分章節間的轉換突兀、最終章更是有明顯的割裂感。讀者必須在這種破碎中試圖拼湊作者的意圖:沒寫出來的地方究竟發生了什麼?K究竟經歷了什麼樣的心理變化?卡夫卡究竟想傳達什麼?

奇妙的是,這種破碎感最後卻也造就了《審判》與眾不同的閱讀體驗。一旦意識到了卡夫卡的隱喻,閱讀它就像是在欣賞一首現代詩。讀者不再只是等待情節告訴自己答案,而是必須透過文字揣測作者意圖,像個偵探捕捉細節拼湊真相。真相未必只有一個,法院可以代表官僚體制、社會壓力,又或是更加抽象的權威與束縛,每個人的猜測與詮釋都不盡相同。而當某些隱喻的情節被串連起來時,那豁然開朗的舒暢,反而使這故事變得更加豐滿。

直到現在,我依舊不確定布羅德違背卡夫卡的遺願,出版他的手稿,這是否正確。

然而《審判》已經出版了,我也讀完了,此刻留在心裡的只有感激,感激著卡夫卡和布羅德為這世界帶來的這部佳作。

Keng-Yu Chen (陳耕宇)
Keng-Yu Chen (陳耕宇)
PhD Student

My research interests include theoretical aspects of cryptographic constructions, biometric authentication, functional encryption, and side-channel analysis.